“如果你沒有技術你怎麽能搞好質量管理、過程控制、産品質量呢?”這是我在99年正式踏入質量圈的時候,面對來自韓國總部的,專業是管理哲學的質量部長時,我提出的疑問。
他有個觀點,“不放下産品技術你就無法真正做好質量,甚至會讓你無法踏入質量管理的大門。”等我開始明白了這句話背後深刻的道理已經是07年了。
那年我進入了一個冷僻的行業,聲學器件,薄型揚聲器。作爲P&P Quality Manager(産品和過程質量經理),主抓是産品質量,手下有10個PQA負責産線,産品控制,1個可靠性實驗工程師負責實驗室,1個聲學專家負責失效分析,我要親自打理售前質量和售後質量(處理客戶投訴)。
當我一了解産品技術,立馬就蒙了,别說那一長串的名詞我不明白,連聲學的ABC學起來都困難,随便一條曲線就夠你積分求導半天的,更何況工作的時候絕對不是一個頻段,一條波。
我已經熟稔的一些統計工具,在這裏也用不上,如MSA分析,一條波的曲線有無數個點,測量時的上下限也是曲線而且是變動的,是通過一個保密的方程式自動計算出來的,即便同一個産品每次測都有可能有差異,你怎麽用通常的MSA方法去判定?一個實驗工裝有12個聲腔,做壽命試驗是6個工裝同時做,你怎麽知道當樣本失效後,你怎麽能排除哪些是noise影響?你怎麽确定這72個不同位置上的聲腔是一緻的?
飛利浦可不是管理不規範的公司,生産線管理方式是以TPM爲基礎的,而且全部采用全自動線,标準化作業,已經大大減少了人爲影響,自動線是瑞士精密制造的,用的不是常見的程序控制,PLC編程而是一根軸上十幾個凸輪,動作高度精确到位,更有PST,CIP,BIC,ZeroProgram, Sixsigma等等活動的開展,有專門改進部門叫Breakthrough。
管理上沒有明顯的缺陷,産品原理,制造技術不是一時就能學明白的。此外我還發現,我需要對數理統計工具的應用重新思量,如一條聲波你用某一個點的上下線做PPK,别人不說,自己都覺得不靠譜。
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,我每天都是蒙頭轉向的,甚至有不知道該學什麽,該補習什麽才有用的感覺。在probation即将到期的時候,我和TQM(總監)Felix深入地聊了一次,Felix是個不苟言笑的日耳曼老頭。
我問他,我的專業是機械,我以前也從來沒在這個行業做過,甚至我的質量工具運用的能力在這裏都大打折扣,你爲什麽當時會選擇我哪?
Felix也許是覺得我的問題太stupid,也許是看到我壓力大,想讓我放松一下,這兩個月來,我第一看到他笑了,雖然隻是微笑,他推開他辦公室的門,自動線咚咚的有節奏的轟鳴聲沖了進來,他把我拉到門口對我講:“因爲你一無所知,你才能發現問題,我做這個行業一輩子了,這裏的每一條線都是我看着建立起來的,每一條線的量産批準都是我做的,每一款産品都是我批準投産的,我太熟悉了,我們都太熟悉了,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改進,因此我們需要你,需要你的眼睛,需要你的耳朵,需要你的感覺,需要你的分析,需要你意見,我相信你的人品,我知道你能把這個工作做好,我們的競争對手的可怕之處,不是他們什麽都懂,恰恰是他們懂得太少,我相信你,management team也相信你,我喜歡面試的時候那個自信的Jason(我的英文名),我們都支持你,你自信地去做吧。”
我冷靜思索了一下,在筆記本上用思維軟件做了一次歸納總結,當我看到我自己所畫的關聯圖的時候,我忽然發現其實我從99年開始到今天居然是一碰到問題就自然回到技術狀态,總是放不下這個拐棍,從來就沒能做到當時姜部長要求的那樣,抛開技術的束縛,像個無知而好奇的孩子一樣去看待産品、過程。
我恍然大悟,我需要換個角度來對待問題,我不懂這些技術又能做什麽,能評價什麽?當我再次畫出思維導圖的時候,我發現我的角度就是顧客的角度,甚至是最挑剔的顧客的角度,是把顧客的需求提前了,提前到制造過程中,工藝開發過程中,甚至到研發過程中。我抛棄我不能做的,做不好的,需要很久學習才能搞明白的,從最簡單直接,人人都能明白,理解的角度去看待解決問題。
我不知道喇叭和聲腔是啥關系,搞不清楚在模拟軟件上對捕捉的聲波加了各種過濾器,放大後是在看什麽,分析什麽。但是我要求從顧客需求開始一步步地分解,要讓人能一目了然地看明白總需求這樣被分解的,子需求相互之間有無關系,子需求對總需求的影響,至于說爲什麽這樣分解,你可以完全不用寫明原因,但是在我在現場的評審會中,你分解的,分析的要能經得起這些行家裏手的評審,大家如果都通過我也認同,我會在評審的記錄中簽字。
我處理客戶投訴,帶着工程師去,你作爲專家不能講了半天,道理隻有你懂,若你隻有這個水平,我會直接反饋到管理層,這工程師需要培訓,因爲顧客聽不懂。我看到研發開發出新産品,那麽我要問你的新産品要經過哪些可靠性試驗,是公司内部标準的還是顧客标準的,還是新标準?研發要先确定下來,确定下來後我會安排人來做試驗,你不能自己證明自己開發的成果符合需求,我隻依據我的實驗室的試驗結果決定是否有效,你如果認爲無法接受試驗結果,大家可以一起做,對檢驗标準也是如此,你可以看着我們操作的過程,我們也歡迎大家提出寶貴意見。我不管任何一份技術文檔裏面寫的是什麽,隻要沒有在PDM上release,對不起,我一律退回,至于說你如何加快這個批準過程,這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,我隻看結果。
我不管2個小時打磨一次電極和3個小時打磨一次之間有無差異,隻要你規定了2個小時打磨一次,你就必須打磨,否則PQA就記錄下來,我就轉給車間的過程經理,讓他自己去分析去,但分析報告要讓我能看得明白,能說服我,而不是我相信他技術過硬,他認可了我就認同。
至于說大打折扣的統計技術,反正修哈特到這裏也不見得能整得精确,那麽我們就回到原理的狀态來看,如MSA,目的是了解測量系統對測量結果的影響到底有多大。那麽兩次測量10個标準件,能夠正确判斷8以上,至少說明系統是可用的。
測量值和标準值之間的差異是偏倚,那麽我就看10個标準件有幾個被誤判了,這就是偏倚,一個标準品,被反複測10次,能正确判斷幾次,就是穩定性,因爲機器測量,反複性,再現性用不上,而聲學測量不像物理測量,還要要考慮累積誤差的影響,而且上下線本來就是曲線,這也沒有線性修正的必要。
後來我和專門負責計量産線聲學測量儀器的Lisa聊過她填寫的MSA表格中是什麽,她也若有所悟,原來這些比率是這麽回事兒。至于說波是沒辦法做真正的過程能力的,但我在關鍵的位置上做截面似的測量,截面多了,總能看出一些問題來吧?工具是爲人服務的,人的能力之一就有對工具的發明,創造和改進,隻要腦子能轉過來彎兒又不違背基本原理,有什麽不能做,不能嘗試的哪?
我現在工作的公司,在組織機構中對質量部門的設定很特殊,隸屬于StaffFunction也就是人員管理的職能部門,我聯想到我在上一家公司的經曆,立刻明白了這樣界定的原因。
要做好技術管理,關鍵是對搞技術的人的管理,要讓研發的實現過程标準化,清晰化,明确化,透明化要讓不懂得技術人看上去也能一目了然,能說出個大概,就像現場的目視管理一樣,你沒搞過生産的,站在現場看一會,也能看得出來物料流動的過程。管理的核心在于對人的行爲的控制,過程的透明化是隻是控制手段的提高,管理的目的一直就沒有變過。
因此質量管理既然叫管理,質量控制既然叫控制,其關鍵也是對人的控制,若你相信機器更可靠,你可以用機器替代人,但這依然要考慮對人的影響的管理。這和風險管理的原理是一樣的,人爲制造的風險隻有人才能規避,大不了你放棄機會,你不做,與之相關的風險的幾率就是“零”,你決定做就要評估,要對策,要管理...風險管理的工具再多,再好,決策過程管理不了,決策者控制不住,風險管理就等于無,風險管理的核心是人。
質量管理的前身是風險管理,像戴明,修哈特,費根鮑姆都是搞風險管理出身的,質量管理和風險管理本來就是同源的,怎麽會一個以人爲控制核心,另一個卻不是哪?
當我徹底想通了“搞好質量必須放棄技術”這句話背後隐含的深刻含義,居然是在09年9月26日當我在巴黎和總監面談的時候,因爲他也說了相似的話,我點頭稱是,不再遲疑,并且叙述我的理解,總監很滿意我的答複,屈指算來,我已經虛度10年的光陰了。